她是一名大戶人家的婢女，自小就被家人給賣到了大戶人家的府上去的，然而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連年的長江決堤，許多的人家流離失所地生活着，他們地生活境地或者就連她都不如了，還有什麼不滿地可以抱怨呢？

那年地她隻得七歲來地，長得清秀聰慧，于是主人家便讓她去陪少主人于書房裡面陪讀。少主人也是一個文靜寡言地人兒，他那年隻得八歲，年長她一歲，是一個乖巧識得大體的小孩子，知曉了要在書房以及先生的教導下發奮研讀，以待着日後地光宗耀祖。

大戶人家的婢女，總是有着許多的規矩的，比如于少主人在先生的授課的時候，必須要畢恭畢敬地站立于一旁，一聲不許高出地，先生教授于少主人的種種功課，她亦也要仔細地聽從傳授，并且深銘于心。夜間的少主人掌燈攻讀地時候，她亦也要于香爐當中燃起那一些細微的沉香木屑，以便于驅趕蚊蟲。

就在她十七歲的那一年，主人家将她賣給了京城的一家富戶去做小妾，那一年地少主人在知悉了她将會被賣到京城去地那時，眼中竟也有着少許地不舍之意，然而他仍是一聲不吭地，隻靜靜地看着她被人拉上了馬車絕塵而去，她在被賣到京城前的那一刻，隻是平靜地笑着對他說：“可惜了今後再也不能為公子掌燈夜讀那時添香了。”他卻隻是漠然地揚起了他地下巴。

經年而長久地歲月當中，她也漸漸地淡忘了少主人地容貌，人生原是一出無悲無喜地悲喜劇，大家于昔日裡地半點情份，到頭來，也竟真個地如同那一些園中寂寞開放地海棠花，花開了無人去賞識亦也是照常地綻開于園中地角落處，而至于落了，也亦是無幾人去憐惜着海棠花是在何時落地。

許多年之後地某一天裡，她因是要到城郊地寺廟裡面去上香還願，于返回地途中在城樓邊上的一個偏僻的角落裡面，見着了一名來京城應試的科舉落榜者，赫然地就是她年幼那時所陪同着讀書的少主人，此刻地他正蹲坐于城樓地邊上賣字。隻遠遠地望見了他一眼，她地心中便是無由地蒼涼成一片。知道少主人于其家中的父母雙亡之後，不擅長于打點家中地事務，以緻于田地家産被他所揮霍一空，而屢次地上京應試卻又總是名落孫山，于是也就不得已地流落于街頭以替人測字賣字為生。

再次地與他地相見，她與他倆人皆是被時光所摧殘了地人兒，從前地她對于他或者是心内仍有着絲絲地不舍與心傷，于今看來隻是除了可憐于他之外，更是别無他樣地思想。于是她便使了人去跟他買字，要他于一紙熟宣上寫着如是地七個字：“紅袖添香夜讀書”。他那刻地落魄，哪裡是曉得人家要讓他寫的什麼，隻是凝神研墨之後，揮毫地便往那紙熟宣上寫下了“紅袖添香夜讀書”七字，于題款地那當會中，心底下似乎是有着什麼東西在牽扯着他，然而在他不疑有他地那一刻當中，又被人家地那幾錢碎銀給勾回了落魄地城牆角。

這世間，原本地便是如此地，每一個人都會在隻屬于自個兒地世界當中進行着取舍，卻又往往地不曉得自個兒所執取地，不過隻是一場水月鏡花般地虛幻假象，一生地無數個日子，常常地會被用于押注于一場看似極易而又極難以勝出地賭局當中。她當年便是如此地将一生給孤注一擲地押于他地身上，企盼着他能夠于他地父母在将她賣出之前将她留下，而他地心中卻是僅僅地隻得一個“科舉應試”之心。到如今，她老了，他亦也老了，兩者之間地許多往事，也俱是老了，而一生地所求，說穿了不過亦也隻是在悠悠然地歲月當中靜靜地變老地那一刻，可惜的是終他一生亦也不能夠明了：所謂地功名利祿，不過亦也隻是我們這一個世間的許多人家，于變老命終之前地種種消遣。

“紅袖添香夜讀書”，他青脆地那年，曾經如是揮毫寫下一幅給她，如今又寫了一副，隻是當年的那一份心高氣傲到得今日，不過也隻是換了一種荒涼辛酸地筆意罷了，于他當年得意地那刻，竟是從未這般地思想着：于袅袅地沉香屑所燃起的時光當中，慢慢地變老，慢慢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