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東方

接水的時候，突然看見熱水櫃的水龍頭下的排水口上，兩粒玉米上長出一根卷着葉子的嫩芽。嫩芽而已經有了葉子卷着的基本形狀，這是玉米，是一棵高大的玉米最初的樣子。

仔細看，隻是其中一粒玉米發芽了，另一粒玉米沒有，盡管兩粒玉米是并排挨在一起的。發芽的玉米粒就卡在下水口的篦子上，用手輕輕拿起，這粒玉米已經長了一叢長長的白色根須，所有白色根須都在篦子下面。

真是神奇，這兩粒玉米顯然是幾天前我煮玉米之前來洗的時候，将頭部已經有了一點點蟲蛀的痕迹的玉米穗子掰掉的過程中掉到那裡的。

連續多日，城市采取了靜默格式，沒有人上班，這個熱水櫃的使用頻率大大降低，而我使用的時候又是習慣使用靠近門口的一個水龍頭，這就使熱水直接沖擊這個篦子的頻率大大減少，使它不至于被燙死，可水又沒有完全斷絕，依然不斷有降溫以後的水“滋潤”；這些偶然因素湊起來，才讓這一粒沒有問題的玉米順利發了芽。而與之并列的另一粒玉米則已經發黴，可能最初掉在那裡之前就是有問題的，也可能是其所在的位置就恰好使之不能發芽，隻能腐爛。

不管怎麼樣，天湊地設加上人的無心之為，讓這一粒玉米發了芽。隻要外在條件還有這麼一點偶然的可能性，那就按照自己内在的規律發芽生長，這是這一粒玉米的狀态。它不考慮未來，不想以後如果用熱水的人多了，它前期好不容易生長出來的嫩芽就有很大可能會被燙死的可怕後果。它一點都不憂慮，隻腳踏實地面對當下。這是一種大智若愚，這是一種無知無覺卻又像是經過了最缜密的深思熟慮之後的毅然決然。植物這樣沒有選擇的選擇，給思維高級化了的人震撼是簡單而直接的，隻要你注意到了其頑強的存在就會覺着有某種近于啟示錄的東西突然閃了一下光。

這不，我發現以後立刻将其挪到了屋子裡的花盆中。它從此擁有了比發芽之初要遠大得多的未來。雖然未來能不能在這樣一個小小的花盆裡長成高高的玉米并且順利結出玉米棒子來，還是很可以懷疑的，但是它一定會不管不顧地繼續在有土壤的好條件下繼續生長的。它生命中的自我實現，就是最終形成下一代的玉米粒，在這個過程中，可以無一遺漏地顯示生命被賦予的一切細節性的美妙。

有一點希望都不放棄，這一粒玉米給予靜默狀态中的人的啟示，并非這樣單一的勵志，于人而言更有一種同樣作為生命的陪伴意義與價值。待它的根須在土壤中落了實，開始吸收營養了，就可以将花盆放在窗台上，時時面對了。在一種從窗子到門口是七步、從門口到窗子是七步的靜默狀态裡，這種面對的價值是怎麼說都不為過的。

以後的日子，不管發生什麼，都會有這粒玉米仿佛時間刻度一般的成長，以綠色的姿态與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