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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區裡有一個高瘦駝背的老頭兒，他養了幾隻很沒品的鳥，之所以說沒品，是因為那種土拉八幾的鳥在我老家的野地裡和麻雀一樣常見。老爺子每天早晨把鳥籠子挂在小區的樹上，在旁邊打太極。那天我從樹下經過，吓一下他的鳥。老爺子突然定住身子，姿勢停留在第三式“白鶴亮翅”上，别過頭厲聲道：你這——

我怕老爺子用太極功戳我，趕緊陪笑，問這是什麼鳥。老爺子收了功，一臉鄙夷地說是百靈。一瞬間，百靈鳥在我心中的形象轟然崩塌，初中時看作文選，裡面有中學生用百靈鳥比喻穿花裙子的小姑娘，也就是在那時開始，我一直以為百靈應該像喜鵲那樣輕靈優雅。

圖片自鳥網 憨大

在我老家，百靈鳥不叫百靈，都叫它“阿惹”，其實這兩個字也不怎麼準确，我瞎寫的。百靈鳥的外形像大一号的麻雀，隻是羽色淺一些。如果說有什麼特點的話，就是百靈興奮起來，頭頂上有一撮毛會豎起來，看着很精神，還有，它的叫聲很好聽。

老家的百靈鳥在陽春三月開始交配築巢。有的百靈鳥把巢築在麥田裡，小麥灌漿期要澆一次水，我們那裡都是大水漫灌，麥田裡的百靈窩都會被水淹掉，很難有結果。有一年在我家的麥田裡發現一個百靈鳥的窩，裡面有三顆指肚兒般大小的鳥蛋。我想把蛋拿回家煮着吃，我媽讓我把蛋放回去，等到孵出小“阿惹”來拿回家養着。麥田澆水時我特地在周圍築起防水堤壩，免使巢穴被淹。

後來我每天都去看一兩次，孵蛋的百靈鳥很聰明，一有人接近，就會悄無聲息地低空飛走。小百靈快要破殼的那幾天，老百靈幾乎不離窩，那怕有人經過，它也伏在窩裡一動不動，它的羽毛是保護色，和周圍的雜草融為一體，它趴在那裡不動很難被發現。那天我去麥田裡查看，就因為老百靈趴在巢裡，找了好一會才被我發現，緊張得我不敢呼吸，大着膽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捋它的羽毛，它也沒有逃走。因為等着要小百靈，我沒有當場抓住大百靈，而是撫摸了一會兒它的羽毛就走了。待我第二天再去看時，窩裡已空空如也，它們搬家了。

我們村子北面的荒草地裡，有很多百靈鳥，有的站在高坡上集會，有的懸翔于高空一點，叽哩哇啦地叫。那裡的草叢裡，隐藏着很多百靈鳥的窩，隻是這窩，可遇不可求，你故意去找，好幾天也找不到，有時候你去割草或者放牛，反而會不期然地碰到一窩。

圖片自蜂窩網 Tina

你找到一窩百靈，拿起裡面的鳥蛋沖着太陽看，如果裡面成透明狀，則說明蛋裡還沒有小鳥，如果裡面黑黑的，這是小百靈已經成型了，這樣，可以等小百靈孵化出來，再拿回家養。

如果等不急，可以套老百靈，套老百靈得用馬尾巴上的毛，馬尾毛可以做刷子，也可以做二胡上的弓弦，可見馬尾毛結實，耐磨。我們村裡沒有馬，不過有幾頭大騾子，騾尾的毛和馬的一樣。騾尾毛是騾子自己驅蚊蠅用的，騾子的主人不輕易給别人，我們村一個小孩兒自己偷偷去扯，差點讓騾子踢死。正确的做法是讓騾子的主人去剪一根，或着去騾棚裡找一根。

用馬尾毛做成一個“套扣”放在百靈鳥窩的入口。另一端系在一根長釘上，釘入地下。設好套後，躲到遠處監視。老百靈鳥不會直接回巢，而是先落在巢穴附近，再裝做漫不經心地向巢穴徘徊。在遠處監視着，估計着它已經回巢了，趕緊跑過去。馬尾毛細長細長的，百靈鳥看不清，有時候就會被套住。不過，套住大鳥的機率非常低。如此三番五次沒有成功，離老百靈搬家就不遠了。某次一個玩伴做好圈套就去割草了，待割完草回來再去看，白靈鳥已經死了，它被套住了脖子，一直在那裡掙紮，最後窒息而死。

大百靈不好養，也不容易馴化，通常都是等它孵出小百靈拿回家養着。小百靈兩周才能孵化，剛破殼的小百靈，全身光溜溜的，閉着眼，隻有背部和頭部有點絨毛，一有人靠近，它就張在大嘴要吃的，宛如開了幾朵花。小百靈幾天後就會長出羽毛，慢慢覆蓋全身，剛孵化的小百靈最好不要去看，不然讓老百靈知道就會搬家。不過，有的百靈鳥不知道是傻還是懶，你去它的巢邊探看，甚至拿出它的孩子把玩一會兒，再放回去，它也不會搬家。小百靈長得很快，十天左右就可以拿回家養了，那時候他已經翅羽豐滿，隻是嘴角還有點黃。

圖片自羽人網 花若顔

我養過幾次小百靈，有被我餓死的，被凍死的，也有被貓叼去的。被貓叼去的那隻，是村子裡放綿羊的大黑給我的，我養了它大半個月，跟它已經有感情了。我拿着菜刀滿院子追殺那隻貓，它跳上牆頭，逃出院子，好幾天不敢回家。那段時間，我一想起那隻被它咬死的百靈，就會踢它一腳，弄得這隻貓莫名其妙，見到我就躲。後來這隻貓吃了藥死的老鼠，也跟着死了。

有一次我去裡割草，看到幾隻百靈鳥在草地裡玩，我一過去，幾隻百靈都飛了，有一隻飛不幾丈遠就落下來，如此幾次，沒有力氣了，被我捉住。它還小呢，黃口還沒有褪盡，也許是在這裡練習飛翔呢。我把它帶回家，拿玉米面拌水，用挖耳勺喂給它吃，有時候還會捉蟲子給它開葷。它餓了，一靠近它的嘴邊，就忙不叠地吞咽下去。跟它在一起久了，我把它從籠子裡拿出來，放在西屋裡，西屋放着糧食和化肥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我關好門窗，任它在裡面玩耍。

每次我到西屋裡，它就伸着脖子興奮地叫，頭頂一撮毛豎起來，像是莫西幹發型，很帥氣。我一招手，它就會向我飛過來。那次我一開門，它自己飛出去了，落在院子裡的地上沖着我叫。我怕它飛走了，趕緊過去捉它，它又飛上牆頭，我上不去，在下面揮手，它飛回來，落在腳下向我要吃的，我趕緊把它捉起來放在籠子裡。

後來，覺得它跟我已經熟識了，就大膽把它從籠子裡放出來，讓它在院子裡玩。它在院子裡蹦蹦跳跳，自己找吃的。我向它招手，它就連跑帶飛地奔過來。

那天我照例把它放在院子裡，它玩一會兒就飛上牆頭，叫了幾聲，飛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那是唯一沒有死在我手裡的百靈，也是我養過的最後一隻百靈。

(全文完)

本文作者“鄉上”，現居濟南，目前已發表了26篇原創文字，至今活躍在豆瓣社區。下載豆瓣App搜索用戶“鄉上”關注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