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攆，寶玉“心下恨不能一死”，卻“不敢多言一句，多動一步”。等回到怡紅院，“隻見襲人在那時垂淚”。

襲人的眼淚引起無數争議。有人說，晴雯就是她告密害的，這時純粹是鳄魚的眼淚；也有人說，襲人垂淚是為了讨好寶玉，減輕寶玉對她的懷疑；還有人說，襲人的眼淚出自真誠。

晴雯是不是被襲人告密所害，我曾在《出賣晴雯的内奸是誰？王夫人一句話告訴你答案》《襲人到底有沒有告密？》等文章中做過詳細分析，在這裡就不贅述了，隻說結論：告密是成本高、風險大的冒險之舉，襲人做事周全，穩紮穩打，絕不會是告密者。

寶玉很心疼晴雯，一定會為晴雯被逐而傷心至死。襲人不需要見到寶玉，就一定知道。所以她提前流着眼淚等候寶玉，故意哭給寶玉看，以此來博取寶玉的信任和感情。這個說法，是有道理的，也符合襲人的為人。

那麼，襲人的眼淚裡，有沒有一點真誠呢？

看慣了宮鬥戲、宅鬥戲，我們總以為姐妹同事之間，充滿了競争。這話原也沒錯。不過以為隻有競争，那你的頭腦未免太簡單了。從來“''兄弟阋于牆而外禦其辱”，内部矛盾是内部矛盾，當有了外部矛盾的時候，很可能放下分歧、團結一緻、共同對敵。

襲人早已被王夫人收買。或者反過來說，襲人早已經投靠了王夫人。她們算是同一陣營的。那麼，晴雯就算是敵對陣營了。真是這樣嗎？

哪有這麼簡單！襲人雖然領着“姨娘”的月錢，但還是丫頭的身份。就算是“過了明路”做了屋裡人又怎麼樣？賈琏婚前的兩個屋裡人，賈珠的兩個屋裡人，不是都被“打發了”嗎？除了丈夫的不可靠的寵愛，隻有生兒育女、苦熬多年，才能算是地位穩固了。

襲人既得王夫人信任，又有寶玉的喜愛，看似地位穩固，但潛在的危機還不少。就像晴雯可以跟寶玉發脾氣、鬧，心裡卻天真地笃定“大家橫豎是在一處”，然而一遇到王夫人的“雷嗔電怒”，就将浮萍随逝水、柳絮委芳塵一樣，誰也攔不住。

襲人也是這樣。最大的潛在危機當然是寶玉未來的正室妻子。就像在續書中她試探黛玉時擔心的“隻怕娶了一個厲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後身”。但是在寶玉的正妻之外，難道就沒有人能動得了襲人了嗎？

王夫人對襲人的欣賞，在于“凡寶玉十分胡鬧的事，他隻有死勸的”。但是作為讀者，我們知道，襲人哪裡“死勸”寶玉了？壽怡紅夜飲，她也十分起勁；芳官和幹娘争吵，她指揮麝月去“震吓”婆子；就是寶玉讀書這個最關鍵的問題上，襲人的态度也是“你真喜讀書也罷，假喜讀書也罷，隻是在老爺跟前或是在别人跟前，你别隻管批駁诮謗，隻作出個喜讀書的樣子來”，明教寶玉虛僞了。

更要命的是，王夫人最恨狐狸精，而襲人偏偏和寶玉發生過關系，不比晴雯清白自恃。所以襲人面對王夫人的賞識時，高興是一定的，難道沒有一點心虛？

晴雯被王夫人攆出去，隻是扣上了“狐狸精”的罪名，其實并沒有查到确鑿的證據。攆芳官四兒還有一番對答，對晴雯卻連問話都沒有。此情此景，看在襲人眼裡，難道就沒有一點警惕？難道她就能保證，不會有誰在王夫人耳邊說自己的幾句壞話，立刻扭轉了王夫人對自己的看法，轉頭也狠狠地打擊自己？

從這個角度來看，襲人和晴雯，其實更有相似的處境：她們都是不能自主、任人擺布的。

當初金钏兒跳井的消息傳來，“襲人聽說，點頭贊歎，想素日同氣之情，不覺落下淚來”。這個“素日同氣之情”，用在襲人和晴雯身上，也是十分恰當的。

襲人的眼淚是複雜的，但一定有真誠的成分。“同氣之情”，兔死狐悲，那是人類最基本的、可以超越利益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