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仕勇

按照普通理解，所謂“木石前盟”，是指林黛玉的前身是绛珠仙草，賈寶玉的前身是神瑛侍者，神瑛侍者前世照顧绛珠草，神瑛侍者因緣際會下凡，绛珠草認為灌溉之情未償，可趁此機會了結，考慮到他是甘露之惠，自己并無此水可還，則“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

可見，“木石前盟”雖是前生注定，在警幻仙姑案前挂号備案，但也早早定下了悲情基調：用一生的淚水還前生的情債。

至于“金玉良緣”，傳統的看法就是指薛寶钗和賈寶玉之間存在一定感情且符合封建秩序的姻緣。

書中特别交待了，有個癞頭和尚給了薛寶钗一把金鎖，讓她時刻戴着，上面刻有兩句吉谶：“不離不棄，芳齡永繼”。這金鎖，和賈寶玉身上戴的通靈寶玉正應了“金玉”之對，而且，通靈寶玉上也有兩句吉谶：“莫失莫忘，仙壽恒昌”。二者合在一起，對仗工整，連寶玉都說“姐姐這八個字倒真與我的是一對”。

還是讓我們來比較一下作者對于賈寶玉和薛寶钗、賈寶玉和林黛玉兩種愛情或婚姻的态度吧。

首先，誠如前面所說，“木石前盟”是前世的約定，即是人們所說“緣定三生”，神瑛侍者對绛珠草有眷顧之恩，而且通靈寶玉是賈寶玉出生時含在嘴裡帶來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先天早早定下的；而薛寶钗的金鎖是後來賴頭和尚送的，所謂金玉良緣的絕配，其實是人為的撮合。在第三十四回，薛蟠就對薛寶钗說的：“從先媽和我說，你這金要揀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見寶玉有那勞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動護着他。”

其次，“木石前盟”中的一木一石，都是天然本色的東西，映照的是一種天然本色的浪漫愛情；而“金玉良緣”中的一金一玉，都是經過後天雕琢加工的貴重物品，映照的卻是一種現實姻緣。

說到底，薛寶钗所佩金鎖原本就是個謎，因為，在薛姨媽口裡、薛寶钗口裡和薛蟠口裡，對于它的來曆，都各不相同。而且，這金鎖是在薛寶钗無望入選宮中之後才突然出現的。所以第十九回林黛玉無限幽怨地對賈寶玉說：“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

再次，“木石前盟”是純情感的東西，不摻雜一點物質。神瑛侍者當年灌甘露給绛珠草，并不是指望後來的報答，隻為自己的一番愛憐之意。而绛珠草練成绛珠仙子，念念不忘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情，終日糾結，最終選擇了下凡“還淚”。二者之間講的不是物質間的交換，而是情感和行動上的付出。“金玉良緣”無疑是強調物質的，金和玉都是貴重之物，金玉相配，即是人們從物質基礎的角度認定的好姻緣。

理清了這三層，就不難看出“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緣”其實就是一個愛情與面包的問題翻版。

那麼，要愛情還是要面包，作者到底持什麼态度呢？

第三十六回，作者說了：“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

就因為是這樣的選擇，《紅樓夢》才成為一部偉大的作品。

當然了，《紅樓夢》全書未完待續，“金玉良緣”最終是不是以“良緣”的方式喜劇收場了呢？ 應該不是，第五回《紅樓夢曲引子》裡寫得很清楚了：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隻為風月情濃，趁着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懷金悼玉”是啥意思，自己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