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談 潔

新近收官的《玫瑰之戰》獲得了美國CBS電視台的授權，從劇情及人物關系設定中不難看出，該劇是以《傲骨賢妻》為基底并做了很多本土化的改編，沿襲了美劇所擅長的情節曲折緊湊，叙事節奏快，人物性格飽滿等特點，事實也證實了中國觀衆同樣受用，這種不一樣的嘗試或許能給當下的職業劇創作帶來一些新意和思路。

但細究這個文本在本土化的過程中，有創作者努力重回國産職業劇創作舒适區的種種選擇，其中有些為了迎合本土觀衆欣賞習慣而對情節、人物關系所進行的調整并引發巨大争議，由此能窺見長期以來職業劇創作窠臼的餘影。

職業劇的“套路”：長短、快慢結合的雙線交叉并置叙事

職業劇（也稱行業劇、職場劇）作為電視劇生産的主要類型之一，是以職場為故事發生的基本載體，人物的身份、行為以及主要情節發展都應在一個事先明确限定的職業環境中展開。如果說職業劇有“套路”，首先應指該類型創作的應有範式，因為當觀衆通過類型選擇劇集的時候，就說明觀衆是抱有特定觀賞期待的。

《玫瑰之戰》的一開場便是袁泉飾演的女主角顧念因遭遇家庭變故重返律所執業，故事迅速進入設定的職業情境，之後基本能夠将故事情節和人物塑造牢牢鎖定在律師職業工作的範疇中。在劇集整體叙事結構層面上，一條是女主事業、家庭與情感的發展線，一條是圍繞女主的律師工作接踵而至的一個又一個的案件，這種長短、快慢結合的雙線交叉并置叙事“套路”也是大多數職業類型劇屢試不爽的黃金編劇法則。以女性角色為中心聚焦女性成長，以精英化的職業來佐證女性獨立自主的魅力，再輔以各色職場群像的塑造，《玫瑰之戰》以一種迎合觀衆的意圖和複制成功經驗的努力，幾乎将目前市場上已知證明過的有效套路皆囊括其中。

因此，《玫瑰之戰》雖然初看整體觀感良好，但很難稱其精彩，一些熟悉的“配方”時不時地将觀衆一秒拉回到過往糟糕的觀片經驗中去。比如，女主一定要經曆家庭破裂、感情背叛，而重返職場之後一定自帶光環大殺四方，總有處處細心呵護并幫助解決各種問題的男主角以及類似霸道總裁瑪麗蘇式的戀情；還有複雜難處的婆媳關系，男配角和女配角一定要組副線CP插科打诨等等。這些國産劇陳年橋段，早已被觀衆吐槽“不斷重複”，卻在該劇中仍被當作赢得市場和觀衆的主要手法和适應本土化改編的主要策略來使用。落入窠臼的背後，其實是創作理念的陳舊與創作行為走捷徑的“懶惰”，帶來的結果是這部劇對于職業的聚焦不斷被沖擊，被消解，在做純正的精品職業劇和打造以女律師為主角觀衆喜聞樂見的都市情感劇之間不斷搖擺，最終使得這部劇難以托起觀衆的期待。

職業劇的出路：職業是看點，職場中的人物是核心

與其追問今天我們究竟需要什麼樣的職業劇，不如先思考衡量職業劇的價值評判标準是什麼？筆者認為，衡量一部職業劇的價值，首先要看觀衆是否通過這部劇獲得了對某職業的較為完整客觀正确的認知，提升對職業的認識和理解，或改變觀衆對該職業原先的刻闆印象；其次要看觀衆是否從中獲得了衡量這份職業的核心價值準确的價值判斷，從而尊重這份職業和從事這份職業的人；最後，還要看這部劇是否對觀衆産生了潛移默化的積極影響，包括認同這份職業的使命感、信念感、價值感并願意投身其中，從而對社會的進步發展有所貢獻。

以此來看，職業是職業劇的看點。近兩年出現的一些優秀劇集首先就勝在了對于職業領域的開拓，比如《獵罪圖鑒》裡的畫像師、《安家》裡的房産中介、《歡迎光臨》裡的酒店門童、《藍焰突擊》裡的消防員、《榮耀乒乓》裡的乒乓球運動員、《警察榮譽》裡的基層派出所民警等等，讓我們看到了更多職業題材的可能性。由此帶來的啟發是，在職業劇的題材拓展上，不應局限于表現醫生、律師、建築師、時尚總監、上市公司總裁這樣的社會高收入精英群體，以及刑警這樣的高風險職業。

職場上的人物是職業劇的核心。在職業劇人物塑造上，重點是人與職業的關系，要在職場環境中描寫人，通過職業行為來表現人，人物經由職場獲得對職業、對社會、對人生更多的思考。換句話說，職業劇要呈現的主要内容更多地是圍繞着一個人的社會屬性展開的，而不是一個人的自然屬性或家庭屬性。這并不意味着職業劇裡的情感叙事不重要，而是由職業延宕出來的人類更理性的情感，如律師對公平正義的伸張，醫生救死扶傷的使命，在平凡的崗位上默默無聞工作着的人也能通過一份職業收獲自身的價值感，人與人之間以工作為紐帶建立起的彼此信任、支持，才是職業劇更應該表現和完成的核心情感叙事。以《警察榮耀》為例，該劇講述了四名見習警員在基層派出所曆經各類案件和情感的洗禮，最終正式成為人民警察的故事。通過派出所的工作和生活日常，四名新人建立起情同手足的感情，以及與各自的帶教警官間深厚的師徒之情，整個派出所像大家庭一樣的溫暖。觀衆能感受到他們對工作的熱情熱愛，彼此間的互幫互愛，從而對生活周圍平凡的基層民警和他們默默無聞的工作亦平添了更多地理解和尊重。

而一些職場劇受到诟病，正是因為在人物的刻畫上出現偏差，要麼僅專注于表現位于行業金字塔尖的那部分人群，要麼弱化乃至省略“打工人”在職場上的奮鬥過程。後者最典型的當屬女性職場劇，如《玫瑰之戰》和前不久播出的《女士的法則》。觀衆在這些劇集裡既看不到女主角臉上的皺紋，也看不到她們認真搞事業的過程，隻有對于精英女性的刻闆印象。

優秀的職業劇某種程度上為觀衆提供了一種人生的可能性和積極的意義。作為創作者，我們要像反思職業劇能帶給觀衆什麼一樣，來反思我們影視工作者自身職業價值之所在；作為觀衆，我們要追問電視劇有沒有反映我們真實的生活，而不是盲目追求生活得像電視劇一樣。

（作者為上海藝術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來源： 文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