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fungwaicheuk

如果說我們的青春像岩井俊二《情書》裡的藤井樹和渡邊博子，那麼父輩的青春大概就是《戀戀風塵》裡的阿遠和阿雲吧。

影片的開頭是綠皮火車轟隆轟隆地穿過黑黑的涵洞，遠處的出口一點一點地拉近，又像倏忽一下變大了，緊接着視野裡盡是密密麻麻的綠色和寬闊的天空。候導用一個長鏡頭帶出了阿雲和阿遠的家鄉，有點樸素，貧窮，和充滿原野氣息的山村。阿遠和阿雲家裡都不富有，他們沒有讀高中，而是選擇去台北找工作。不知道，阿遠和阿雲會想什麼呢？他們會怪家裡嗎？大概他們還會慶幸還在一起吧。

在台北，阿遠和阿雲過得大抵是不太好的。阿遠第一份工作的老闆娘有着市井小市民的市儈和刻薄，經常對阿遠罵罵咧咧。阿遠很快辭工，去了朋友阿雄介紹的店裡。阿雲則是在裁縫店工作，沒有換過。阿遠時不時會責怪阿雲，會怪阿雲在火車站太容易相信别人，會怪阿雲逞風頭在阿雄的餞别宴上喝酒，會怪阿雲在裁縫店粗手粗腳燙傷自己，會怪阿雲給自己做的衣服太大。也許在阿遠和阿雲心中，青梅竹馬的他們早已認定對方，那些生活中的過錯和呵責，隻是平淡生活的波瀾不驚。

阿遠該是很愛阿雲的，我想阿雲也是。在火車的月台上的那幕，阿遠和阿雲對視了很久，直到火車到站，阿雲才忍着眼淚跑出車站。大概這是我們父輩那一代的東方式愛情，含蓄，純潔卻堅定。像阿遠和阿雲，沒有牽過手，沒有擁抱，沒有接吻，甚至連承諾也沒有。但他們已經認定了對方就是過一輩子的人了。這大概就是人世間的風塵，稱作情愛的東西吧。

阿遠和阿雲最終還是沒有在一起。在阿遠和阿雲計時着還有387天退役，那個阿雲信件中提到的偶爾帶阿雲去看免費電影的郵差員，和阿雲結婚了。阿遠和阿雲還是輸給了時間和距離。這也是人世間的風塵吧，算不上殘酷，但卻現實。

也許阿遠并沒有怪阿雲，阿遠還是喜歡阿雲的吧。阿遠退伍那天，還是穿着阿雲做的衣服呢。阿遠回到家鄉時，第一個見的人是阿公，阿公沒有提阿雲，隻是說：“番薯要比高麗參更難照顧呢。”阿公還說今年台風來了幾次，收成會不好。也許阿公是不想提起阿遠的情殇，也許在阿公那一口流利的閩南口音背後，想到更多的是關于土地和生活的态度。不論怎樣，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遠處，輕微的風吹過連綿的山嶺，悠揚的吉他伴奏，天空漂浮着雲。那些關于生活的真相，關于所有青春的愛情，似乎都無關重要了。

在現實中，阿雲是阿真，是吳念真的初戀。吳念真說，電影有一個鏡頭是侯導拍阿遠和阿雲寫一千多個信封的鏡頭，可是不會有人相信的，就删掉了。吳念真退伍後，結婚的阿真迅速變胖，此後吳念真還多次幫她度過難關。後來吳念真結婚了，他太太也還耿耿于懷，每當有電話來找吳念真，太太就沒好氣的說：不在。找吳文欽（吳念真的本名）就會說：“他現在不在哦。”吳念真說，我一輩子沒有牽過他的手。

可是吳念真，你的名字解釋了你的前半生了。念真，念真，你還是很想念那個鄉村的阿真吧。

查無此人，唯有風塵。那些所有關乎愛情的過去，在平淡的生活裡，似乎顯得無關重要了，但是背後，大概是些沉重得不肯說的東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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