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駒過隙，歲月帶走的不僅是我們的純真，還有我們的善良。兒時的蹦蹦跳跳變成了如今下樓拿趟快遞都氣喘籲籲，曾經清瘦的容顔抵不過肥膩的肚腩，許久不見的朋友相會第一句話便是：“呦呵，咋胖成了這樣？”

要說什麼東西難以改變，可能就數口味了吧。吃這回事，艮久綿長，許多食物，厭了倦了卻很難煩了，歇上一段時間又會想起，趕緊尋來大快朵頤。于我而言，數九寒天吃冰棍是為數不多自小保持下來的習慣吧。

我小時候的壩上，天氣比現在寒冷，小孩子們穿的衣服真的是“皮褲套棉褲”：秋衣套着毛衣，毛衣套着棉衣，外面還要罩上一件大衣。繁瑣的穿衣過程令人睡下就不想起來，起來就不想睡。

穿得衣服厚了，小孩子便經常“上火”。上火的含義十分廣泛：流清鼻涕了，上火；稍稍咳嗽兩聲，上火；上廁所時間久了，上火……反正隻要是家長們認為不用去醫院看的病均可歸為“上火”一類。

上了火就要去火。家裡人給我去火的方式很簡單，喝水 吃下火的食物。下火的食物和上火的症狀一樣，也是大人們說了算。比如家裡有蘋果，那麼蘋果從把到核都可以下火，家裡有桔子，桔子從皮到瓤都能下火。至于我認為的能下火的罐頭之類，大人們呈模棱兩可狀态：有客人拎來便可下火，需要自己買時它們又成了上火之物了。

唯有冰棍，既需要買，又能被大人認可為下火之物。因為它便宜。現在的孩子，習慣于把冰棍叫做雪糕冰激淩，那是因為他們沒見過真正的冰棍——一坨帶甜味的冰和凍在裡面的棍。

純冰棍售價一毛，帶少許奶的奶棒售價三毛，如果你舍得花五毛錢，便可買到奶含量占比巨大的奶磚，若是家長大出血給你花了一塊錢買回來北冰洋的大奶袋，哪家孩子吃了，走路都顯出一股狂勁兒。

我常吃的是一毛一根的純冰棍。在我家附近賣冰棍的老大爺，推着一個加裝了後筐的自行車，夏戴白帽冬戴棉帽，身穿白色罩衣，以至于多年後人們提到白衣天使，我首先想到的便是他。老大爺的車上屬于多種經營，綁得好似狼牙棒的是糖葫蘆軋子，左邊純山楂右邊夾豆沙，筐子裡載有兩個覆着棉被的保溫桶，一個裡面是純冰棍，另外一個是奶磚小豆冰糕之類，至于大奶袋他是不賣的，需要去糧食局的冷飲批發部買。

我曾在買冰棍時好奇地問老大爺：“您為啥大冬天還要給桶蓋棉被？是怕冰棍化了嗎？”老大爺被我氣樂了：“冰棍在咱這個冬天能化？蓋棉被是規矩，你不懂。”

講規矩的老大爺出來的時間很有規律，隻在中午時分沿街叫賣，叫賣的聲音也很有規律：“冰——棍哎，雪~~~~糕！”限于文字，雪糕中間的“~”号亦無法表達出老大爺的顫音，我想大爺如果在如今社會，去參加個真人秀什麼的，絕對不比海豚音差。更神奇的是，老大爺叫賣時候的發音是标準的普通話，你要去和他交談會發現，他根本說不來普通話，晉語方言倒是說得賊溜。

老大爺的叫賣是勾魂索，他一開嗓子，即便我在午睡也能醒來，跑出去買上一根。數九寒天，水泥路面被凍得好似鐵闆，在上面跑快了，厚厚的棉鞋也抵不住陣陣痛感，為了吃到冰棍，這點痛算什麼？擦幹眼淚不要怕，至少我們有冰棍。

平時父母在家，我吃冰棍隻能吃一毛錢的，他們說小孩子不能慣着，冰涼涼的才下火。我雖然不傻，可受制于經濟，隻能開心的、天真地接受他們的謊言，要是敢反駁，一毛錢都沒有。當爺爺奶奶來我家時，我能吃到三毛錢的奶棒，每當叫賣聲起，不待我開口，奶奶便從懷裡掏出她的手絹錢包，一層層展開，捏起三張簇新的一毛錢遞給我。父母不敢說啥，他們隻要敢替我拒絕，爺爺沖着我滿臉溺愛的臉瞬間晴轉陰：“咋？給孩子買個冰棍不行？”父母悻悻而去，我則興高采烈。

奶磚我也是能吃到的，不過需要等堂叔伯的二大爺來家方可。二大爺是個樂天派，雖然家中有幾個孩子要養活，可愛搗鼓的他總能找到活計掙錢，家裡苦不着嘴頭，也願意給子侄們在吃上面花錢。

二大爺來家，每次都是左右開弓。左手拎着一隻雞或者豬頭肉，那是給爺爺下酒的，右手不是糖葫蘆就是奶磚，那是逗弄我的。糖葫蘆我不稀罕，母親會自己做，而且沒有糊味兒。奶磚是我的最愛，平時吃不着，好不容易逮着一回，可得好好享受。

想吃到奶磚得先讓二大爺親，親夠了他才會把舉着的手放下來。要說四五歲的孩子招大人稀罕正常，可那時我都七八歲了，他還是如小時候那樣親我。我再次裝傻，擺出一副掙紮模樣，心裡卻想着：我又不是小孩，不怕你胡子紮我了。

大冬天吃冰棍不是孩子的專利，大人們也吃。尤其是父親和他的朋友們，每次聚會喝完酒都要一人嘬一根冰棍，說是去酒氣、下火。看來大人們也嘴饞，為了吃冰棍，連“下火”這種小孩專用名詞，他們都要恬不知恥地借用一下，不過我喜歡。大人們買冰棍，一次買一盒，二三十根根本吃不了，吃不完的就凍在雪堆裡，成為了我的揪心物，天天把它們挖出來塞回去，看看也心寬。

九十年代初，我家搬到市裡，一毛錢的冰棍漸漸消失，三毛錢的奶棒處于半消失狀态，五毛錢的冷狗，八毛錢的紫雪糕成為主流。家家戶戶開始普及冰箱冰櫃，父母給我買冰棍去冷飲廠批發，一次買一盒，能吃好多天。沿街叫賣冰棍的流動攤販改做門臉，開起了冷飲店或者并入了小賣部，冰棍的名稱也變成了雪糕，要想吃純冰的冰棍，隻能去買一種叫冰袋的冷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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