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火車頭 出鏡：吳文嬌 趙彬馨

雨水過後驚蟄、春分，日子一天天飽滿盈潤，大地浸孕綻放的力量，很多顔色就這樣沖破冬天的沉寂，在晴雨交替的晝夜，裂帛而來，鋪在湘西四野，在萌出的新芽和花朵上，碰撞成鳥雀們的歡叫，綻放成苗家人的隔山隔河的歌聲，那些歌聲從一個寨子綿延到另一個寨子，從上河片流到下河片……春天跟着歌聲走，哪座苗寨的歌聲響亮、悠揚，哪個寨子的桃花、梨花、李花就開得更好，哪個寨子的姑娘就會更美，小夥兒更壯……

湘西德夯的春天 攝影：王芳

唱着唱着，春天的花像海洋一樣，包圍着每一個村寨，把明亮和歡快的種子種在每個聽到歌聲的人心裡——舊曆的三月三，苗語為三月節、三月會、情人節、定情節，是湘西春天裡最美好的一天，這花朵最繁盛的日子，是一片歌聲沸騰的海洋，苗人關于美和樂觀天性在一天盡數釋放。

清晨的德夯峽谷和矮寨大橋 攝影：王芳

宋代史籍中就有我們國家少數民族“三月三”記載：範成大《桂海虞衡志》：“春則秋千會，鄰峒男女裝束來遊，攜手并肩，互歌互答，名曰作劇。”峒，指代古代南方和西南民族群體。早在隋唐以前,南方許多民族往往在山洞中居住,舉峒為一族姓，因此對西南苗區的村寨,泛稱"峒"或"溪峒",各峒人被稱為"峒蠻"。

德夯苗寨的姑娘和春天 攝影：火車頭

湘西苗鄉各地都有在這一日賽歌、打八人秋、踩“邊邊場”的習俗，青蔥年少的男女，關于對愛情最好的期待都變成了歌聲、歡笑，飛向枝頭和雲端了。

德夯苗寨三月三的八人秋 攝影：阿郁

這一天的德夯峽谷，會變得格外熱鬧起來，相比于其他苗寨，德夯似乎已經成為天然的苗族習俗窗口，不僅有苗鼓喧天、巫傩絕技，更是苗族各個盛大節日的歡場。

八人秋 攝影：龔偉

三月三，七鄉八寨的人們都着節日盛裝，銀飾琳琅，頭冠巍峨，一路踏歌而來，挑着自釀米酒，帶上竹筒臘肉飯，油和辣椒炸香的桃花蟲用桐葉包着……從四面八方彙集到這個峽谷。

德夯苗寨的姑娘 攝影：龔偉

德夯峽谷之上的問天台，是湘西苗族的聖地，是祭拜上天祖先的地方。逢節慶，苗家人會在問天台祈福，三月三也不例外。

德夯峽谷問天台 攝影：阿郁

旗幡在峽谷的風中獵獵作響，身穿紅袍的巴代法師手執法器，點燃符咒，對着苗族聖山呂洞山方向，念念有詞，“嗚嗚”的牛角号和綴滿鈴铛的绺巾，在峽谷中空曠地回響，巴代神情肅穆地跳起绺巾舞。

巴代祈福 攝影：阿郁

巴代法師是可以與神對話的人，巴代祝福過的人和事，會更順利。

在德夯苗寨，我親眼見過苗法師光腳上刀梯、踩铧犁，那些難以置信巫傩絕技仍然被他們相傳至今，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就這樣真實地存在我們面前。

上刀梯 攝影：龔偉

苗族對于上天、萬物和祖先的敬畏，一直沒有随着物質文明的侵蝕而消失，而正因為信奉和敬畏，讓他們和自然保持着我們難以理解的和諧和對話。

在德夯，和巫傩絕技一樣神奇的還有一道菜——“桃花蟲”。

據說，吃了桃花蟲會走桃花運。

油炸桃花蟲 攝影：龔偉

“桃花蟲”的名字，會讓人産生很多美好的聯想，至少應該美如桃花吧，但是實實在在看見桃花蟲，很多人隻剩下害怕和驚訝——眼前這些類似蠍子、蜈蚣般的黑褐色小蟲，面目如此猙獰，名字又怎會如此好聽？

捉桃花蟲 攝影：王芳

有人說，桃花蟲其實是桃花精。很久以前，春暖花開，她們自持美貌妖娆，禁不住清修與寂寞，成群結隊到人間蠱惑衆生，生性頑皮的她們，在凡間惹下不少禍事，天神悖然大怒，将她們變成醜陋不堪、面目猙獰的小水蟲，與小蝦小魚為伍。盡管如此，桃花蟲還是改變不了她們骨子裡天生愛美愛幹淨的天性，也隻有在德夯峽谷，這樣水質不受任何污染的小溪，才能見到她們的身影。

戲水 攝影：龔偉

受到懲罰的她們，追悔莫及，意圖以殘餘的法力折抵罪過。德夯苗族的先祖知道他們的神奇，每年漲桃花水，桃花初開的時候，就開始捕捉桃花蟲，做成“桃花蠱”，給待嫁的女兒、覓偶的小夥子——吃過桃花蟲，三月三的跳歌節，他們就會順利找到中意的人。那些因為丈夫生隙，怨艾的婦人，也偷偷學着做“桃花蠱”；趕圩場做點小買賣，似乎吃了桃花蟲，也會讓人變得更受歡迎……慢慢的，桃花蟲從“蠱蟲”變成了苗家款待貴客的山珍。

捕捉桃花蟲 攝影：阿郁

捕撈桃花蟲的場景是德夯春天裡美麗畫卷。春水漲，桃花開，村子裡的姑娘們、大嫂們都三三兩兩地結伴而來，戴着鬥笠，挎着魚簍，用特制的三角網，蹚着仍然寒意的溪水，一隻隻地捕捉這些精靈。

捉桃花蟲 攝影：王芳

捕累了，唱幾句山歌，這幅畫就活了起來：

桃花開滿坡，水流千道彎，我家有貴客，翻山過河來，桌上有酒肉，待客還不足，下河不為捉蝦蟹，隻為貴客運氣來……

近旁農田山間會有後生小夥子接着唱：

高山莫砍柴，砍柴會有大蟲來，自家客人千般好，比不得外人騎馬來，我有雙手會栽樹，栽樹栽倒你心裡頭，來年開花再結果，你有好菜讓我來……

德夯苗寨 攝影：龔偉

不服氣的後生會跑到河邊讨蟲子，姑娘如果中意，就會羞答答地給後生一捧桃花蟲，也有沒讨到桃花蟲被姑娘、大嬸們說笑着罵跑的後生。

桃花蟲 攝影：龔偉

捕到的桃花蟲，回到家用柴火焙幹，放茶油爆炒到焦黃，再放胡蔥、幹辣椒，金黃透亮、香氣撲鼻的桃花蟲就熱烘烘地上桌了。桃花蟲是德夯春天裡的一道菜，也是“三月三”情人節的一道巫術，這些“桃花蟲”帶給苗寨和客人的是好運，是祝福。

桃花蟲 攝影：龔偉

祈福過後的人們、四周趕來的鄉親們站滿了峽谷兩邊的山坡，苗族女子，無論老少，都會将自家最美的苗服和銀飾悉數穿戴，她們迎風而行，滿山谷都是絢麗奪目的蝴蝶。湘西的苗族會在暗淡的家織布上挑花刺繡，每一種繡花都有不同的寓意，頭上包的帕子，腳上穿的鞋子，還是衣服的褲腳、帶子上，都繡着花，“花苗”便是對他們最美的稱呼。

德夯苗寨 攝影：王芳

整個德夯峽谷頓時鼓聲驟起，舞獅子、賣東西、八人秋……人們按照自己年齡與喜好尋找與之相稱的玩法，小孩子看猴兒鼓，扯苕糖，吃蒿子粑粑；一陣陣動情的歌聲如潮而來——小溪旁、路邊、田埂上、半山腰，一群群盛裝男女，年輕的後生木葉蘆笙，邊走邊吹，姑娘們打着花傘邊走邊唱，太陽柔和而溫暖，雲雀的歡叫聲與小溪淙淙流淌聲交織，歌聲連綿而來，與鼓聲交織，蕩秋千的歡呼聲和邊邊場熱鬧，峽谷是天然的回音壁，讓人如入夢境，而不知身處何年代……

德夯苗鼓 攝影：龔偉

苗家的姑娘也會害羞，一般會跟着阿娘或者阿姐，或者由老一代的歌師帶着年輕人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在路邊、在溪旁、在山腳唱起各自的期待向往，沿着德夯峽谷的玉泉溪而上，到處都是歌，然後，會小範圍分成兩個隊伍，以群會歌、對歌、跳舞、吹奏樂器。

攝影：火車頭 出鏡 ：趙彬馨 翠翠

如果運氣好，還會遇到苗寨的婚禮，在“三月三”情人會結婚會受到更多的祝福。

苗寨的婚禮最隆重的是從攔門酒開始，攔門就要對歌，過三道關卡，寓意新人們已經曆經了考驗和磨難，以後都是幸福的生活。接親的小夥子和新郎會受到女方寨子們特别的歡迎——抹鍋煙灰，誰的臉被抹地最黑，說明最受姑娘們的歡迎。

苗寨婚禮 攝影：龔偉

沈從文在《邊城》裡寫到，大老和二老都鐘情于翠翠，大老情人作保提親被拒，二老則開始每晚在碧溪岨河對岸唱歌“……我得在碧溪岨對高崖上唱三年六個月的歌，把翠翠心子唱軟，翠翠就歸我了”。而翠翠總在夢裡聽到悠揚的歌聲而飛起來，采到了虎耳草。

苗鼓 攝影：王芳

在湘西，财富、聲望都是其次，能唱會道就能打動心上人，苗家的愛情簡單執着，簡單到一首歌就動情，執着到可以一直唱到對方愛上自己。三月三的歌會，有很多愛情都在歌聲中碰撞，如深山雲雀飛過，或者如同溪流流過青石，銀飾叮當，峽谷回響，歌聲漸漸彙聚成海洋；邊邊場人挨人，人擠人，被踩掉鞋跟的後生姑娘，羞怯的用歌聲回敬，如果彼此中意，就能拉着手，去樹下成雙成對地唱歌了……

攝影：龔偉

三月三歌會會一直延續，直到夜幕深沉，“邊邊場”會有情歌升騰，河邊、橋上、吊腳樓畔，一直綿延着，如這山、如這水，如這慢慢的時光，如這不忍讓人歸去的溫情……

攝影：龔偉

出鏡：吳庭翠 吳文嬌 趙彬馨等

拍攝地點：湘西吉首德夯

攝影師：火車頭、王芳、阿郁 龔偉

Tips：攻略路線

湘西德夯苗寨位于湖南省西北部的吉首市，包茂高速、杭瑞、恩吉高速穿境而過，可以從矮寨高速出口下高速之後往右，500米左右即到矮寨大橋遊客服務中心；也可以到吉首市後，經209國道到德夯苗寨。

可以乘坐高鐵到懷化南站，有汽車直達吉首，吉首市内火車站有公交車至德夯苗寨。

飛機可以飛銅仁鳳凰機場，之後乘汽車約一小時到達吉首市。

德夯苗寨及矮寨大橋景區離吉首市區約半小時車程，德夯苗寨有大型停車場，寨内有民俗客棧，吉首市市内有五星級酒店。

推薦：

德夯懸崖棧道

本文作者 趙彬馨 簡介：湘西青年作家，《人民日報社》民生周刊特約旅行作家，樂途旅遊網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