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姑姑是我的鄰居，今年不到五十歲，一個人撐着一個家，頭發已經全白。

她老公是個缺根弦的，很不幸，生了兩個兒子都随了老公的缺根弦，一個女人，三個缺根弦的男人。

菊姑姑的大半生，是泡在苦水裡熬的，沒有盡頭。

我小的時候，最喜歡跟着菊姑姑屁股後面玩，菊姑姑生的漂亮，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笑起來特别溫柔，手又巧，會編織種種小玩意，小手套，小錢包，經常送給我，有好吃的小零食也會留給我。

我們住隔壁，按我爸的說法，我們是還沒有出五伏的近親。

所謂五伏好像是指五代吧，我不知道是多近的血緣關系，反正家裡有個紅白喜事的大家都會湊一起吃飯的，屬于一個家族。

菊姑姑有一個哥哥，童年時受了傷，留下了後遺症，有點踮腳。

我媽有時候會和我爸惋惜的說：可惜阿菊生得那麼漂亮，還是得給阿偉換媳婦。

阿偉是菊姑姑的哥哥我叫他偉叔叔。

我知道換媳婦的意思，也習以為常，誰家的兄弟哥哥有殘疾娶不上媳婦的，姐姐妹妹不都得去換媳婦嗎？

菊姑姑要給哥哥換媳婦，在所有人眼裡都是理所應當的。

那一次，菊姑姑帶着我田裡掘玉米杆吃，遇到了村裡四孬叔。

四孬叔可不孬，是我小學一年級老師，長得又帥，在學校喊他老師，在家裡喊他四孬叔。

四孬叔是家裡第四個兒子，他爹不知道咋想的，兒子們分别叫大孬，二孬，三孬，四孬。

四孬叔攔住我們，掏出一把糖給我，讓我回家複習功課，說下個星期要考試。

我樂得屁颠颠的回家了，雖然也并沒有打算複習。當時我還不到六歲，因為家裡沒人帶，早一年送到學校混日子。

第二天早上，我媽神秘兮兮的和我爸說，菊姑姑被他爹吊在屋梁上打，說是被人發現和四孬叔一起在玉米田裡。

“為什麼在玉米田裡就要被打？”

我很不解的問。

“小孩子别瞎問！”我媽兇我。

我很想知道為什麼在玉米田裡就要被揍，還要吊在屋梁上。

我也經常和小朋友們一起在玉米田裡割草，捉螞蚱，也沒有挨揍啊。

我不敢再問了，很快就忘了這回事。

我再去菊姑姑家玩，菊姑姑被鎖在偏房裡，我踮起腳尖往裡看，菊姑姑躺在床上，頭發淩亂，臉上有傷。

我正要喊她，菊姑姑的爹，我喊他八爺，八爺一臉惱怒的把我趕走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兇我。

我媽兇我，八爺也兇我。

我吓得飛快的跑了，找小朋友抓石子去了。

那天放學，四孬叔拿給我一把糖，讓我把一個小信封一樣的東西送給菊姑姑。還說糖吃完再找他要。

我去給菊姑姑送信，沒送成功，四孬叔的信被八爺拿走了。

我再見到四孬叔，不好意思的繞着走。

他還是問了我，得知我沒把信送到，很沮喪。

大約過了十幾天吧，菊姑姑家裡喜氣洋洋，阿偉叔叔要娶媳婦了，同一天，菊姑姑要嫁人了。

跑來看熱鬧的人格外的多，每次有這種換媳婦的嫁娶同一天，一家一天辦兩種婚事，都特别熱鬧。

凡是這種兩家對換媳婦的，都得一天辦喜事，據說把一家先辦了，先娶媳婦的家庭反悔不肯把女兒嫁到對方家去。

必須同一天結婚。

這樣熱鬧的事，我當然不能錯過了。早早就去八爺家讨喜果吃，八爺他們都逗我，快點長大哦，等着吃你的喜果呢。

我們那裡嫁姑娘，婚禮當天婆婆家就會擡很多喜果來，是一種點心。

我并不害羞，拿白眼狠狠剜了他們一眼，拿着喜果一邊吃去了。

菊姑姑真漂亮，臉部的傷結的痂已經掉了，又擦了粉，真好看，好像我爸貼在床頭牆上的電影明星似的，菊姑姑卻一臉的不開心。

菊姑姑嫁出去了，新娘子接回來了，新娘子也漂亮，鄰居們都說，這換得值啊，齊整閨女換齊整媳婦！

阿偉叔叔眉開眼笑，從來沒見他這麼開心過！還有八爺和八奶奶！

後來菊姑姑就少有回來。

不到一年，抱了一個娃，又一年，又抱了一個娃。

幾年後，我媽說：壞了，看阿菊家兩個娃，沒有一個正常的。

我爸說：是啊，可惜了阿菊，誰想得那個男人的缺根弦還會遺傳的。

再見到菊姑姑，她已經沒有先前的美麗，一對大大的眼睛疲憊而無神，連笑都好少。

這些年我離開家鄉，很多年沒有再見她。

聽家人說，菊姑姑的兩個兒子都已經快三十歲了，腦袋不靈光都沒有出來打工，菊姑姑一個人領着三個腦袋不靈光的男人依然在家裡種田。

菊姑姑還不到五十，已滿頭白發。

回想起三十多前美麗的菊姑姑溫柔的看着我，給我好吃的，給我小玩意，我的心一陣一陣疼。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故事發生八十年代末期。

換親的風俗在我們家鄉一直延續到九十年代初期，後來才慢慢絕迹。

換親顧名思義就是換着結成親家。你家一兒一女，兒子條件差娶不上媳婦 ，我家也一樣，一商量，你家女兒嫁給我家兒子，我家女兒嫁你家兒子。

就像這個故事裡，一家兒子身體殘疾，一家兒子智力殘疾。女兒都健康又漂亮，就互換做媳婦。

把女兒當成一種商品，換來換去。成全了兒子的幸福，成全了父母傳宗接代的心願，害了女兒的一生。

多少美麗的女子對愛情充滿了美好的想像，就那麼被父母被世俗逼着給家裡兄弟換老婆。現在看來有多殘酷，當時看來就有多尋常。

換親是什麼時候興起的，無從查起，結束時間大約就是九十年代初期，以後再沒有聽說有類似的事情了。

随着時代的進步，女人的地位越來越提高了，現在再也不會出現那樣不把女兒當人的現象。

想想就在不遠的二三十年前還有這種現象，實在讓人痛心，那一群苦命的女子如今都還健在，最後一批幫兄弟換親的女子才五十左右。

她們本可以有幸福的生活，卻不得不聽從父母的安排為兄弟們付出一生的幸福。

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男女平等的路卻一直曲折漫長！

那些一代一代不幸的女人，也是給我們這些後來者用血淚鋪出了一條光明的路！